【修行中的增上慢與卑劣慢】

 【修行中的增上慢與卑劣慢】

　　大乘佛法的修行旅程，本質上是一場對於「自我」真相的無盡探索。在這條通往覺悟的菩提道上，行者所要面對的最大敵人，並非外在的妖魔鬼怪，而是內在那個千變萬化、狡猾至極的「我執」。這個根深蒂固的自我中心機制，為了維護自身的存續，在修行過程中往往會戴上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具：一張是金光閃閃、不可一世的「增上慢」；另一張則是灰頭土臉、自暴自棄的「卑劣慢」。這兩者在表相上看似天壤之別，一者將行者推向雲端，一者將行者踩入泥沼，但在大乘般若智慧的透視下，它們實則是同一條「執著之根」所長出的兩枚苦果，皆源於對生命實相的嚴重誤讀。

　　首先，讓我們直視「增上慢」的本質。在大乘修行的語境中，增上慢並非世俗意義上的驕傲自大，而是一種更為隱蔽、更具欺騙性的「靈性錯覺」。當一位行者透過持戒、修定或研教，讓原本粗重的煩惱暫時伏住，心靈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、寧靜甚至喜悅時，那個潛伏的「小我」便會伺機而動。它會迅速地竊取這些修行的果實，將其轉化為自我膨脹的養分。行者會誤以為這種由因緣和合而生的暫時性覺受，就是恆常不變的聖果；誤以為自己已經斷除了煩惱的根株，證得了無生的法忍。

　　這種心態之所以被稱為「慢」，是因為它建立在「能所對立」的基礎上。行者心中有一個強大的「能修之我」，以及一個殊勝的「所證之法」。他沈醉於自己的成就之中，不僅對未證之法生起虛妄的滿足感，更對眾生生起微細的凌駕心。這就像是一個在夢中發現寶藏的人，醒來後堅持自己是大富翁，拒絕再進行任何真實的勞動。增上慢最可怕的危害，不在於它讓行者停滯不前，而在於它封閉了「覺察過失」的大門。一個自認為已經到家的人，是不可能再看地圖的。因此，許多修行人在這一關卡上，往往會因為對境界的貪著，而不知不覺地走入魔道，將幻境當作實相，將我見當作真理，最終斷送了法身慧命。

　　接著，我們轉向光譜的另一端，探討「卑劣慢」。如果說增上慢是「我執」的過度膨脹，那麼卑劣慢就是「我執」的過度固化。在大乘教義中，卑劣慢是指行者面對浩瀚的佛道與圓滿的真理時，生起一種深沈的退縮與自我否定。行者執著於自己現世的業障、鈍根與煩惱，堅固地認為那個「罪惡的凡夫」才是真實的自己，從而否定了自身本具的清淨佛性。

　　世人常誤將這種自卑當作謙虛，殊不知在佛法眼中，這是一種極大的傲慢。為什麼？因為佛陀在大乘經典中反覆宣說「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」，若行者執意認為「我沒有、我不行、我是垃圾」，這等於是用自己狹隘的凡夫知見，去反駁佛陀的圓滿覺悟；用自己短暫的業報假相，去否定永恆的真如實性。這種「卑劣慢」的本質，是對「緣起性空」真理的無知。行者不明白罪業本空，不明白煩惱如幻，反而將罪業視為不可撼動的實體，在心中築起一道高牆，拒絕法水的滋潤。這是一種「以退為進」的自我保護，透過承認自己的無能，來逃避成佛的責任，逃避那種需要將身心徹底粉碎再重組的修行磨鍊。

　　那麼，這兩者究竟有何共通之處？在大乘般若的觀照下，增上慢與卑劣慢，其病根皆在於「不識本心」。增上慢者，是在鏡子上黏貼了金箔，以為鏡子變成了金子；卑劣慢者，是看到鏡子上落滿了灰塵，便以為鏡子變成了灰土。兩者都忘記了，那面能照天照地的「心鏡」，其本體既不因金箔而增一分，亦不因灰塵而減一分。

　　因此，對治這兩種心病的良藥，唯有「空性智慧」與「菩提心」。

　　面對增上慢，行者當修「金剛般若之劍」。每當心中生起一念自矜自喜，覺得自己修行有成時，應立刻提起正念揮劍斬之：「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。」要深刻透視那個「覺得自己很棒」的主角，究竟在哪裡？覓之了不可得。既然「能修之我」本空，「所證之境」如幻，又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呢？大乘行者應視一切境界如過眼雲煙，不住色聲香味觸法而生其心，始終保持一種「無所得」的空靈狀態。

　　面對卑劣慢，行者當飲「如來藏之乳」。每當感到業障深重、道力微弱時，應深信《法華經》衣裡明珠之喻。要明白，現在的煩惱與罪業，不過是覆蓋在金礦上的泥沙，泥沙雖厚，金性不失。行者應當發起廣大的菩提心，將關注點從「自我的好壞」轉移到「眾生的苦難」上。當一個人真心渴望為了救度眾生而成佛時，他便沒有時間去自卑，也沒有資格去退縮。菩提心能讓一個渺小的凡夫，瞬間與十方諸佛的頻率共振，從而獲得不可思議的加持力。

　　綜上所述，大乘修行之道，是一條行於中道的鋼索。左邊是狂妄的懸崖，右邊是自棄的深淵。行者唯有秉持「真空妙有」的智慧，既不執著於修行中的光影覺受，亦不執著於表層的習氣業垢；既有「直下承擔」成佛的勇氣，又有「功成不居」的謙沖。在念念不住中，破除我執的兩張面具，還原本來面目，方能於生死曠野中，安穩抵達涅槃的彼岸。

#小工佛法讀書會

圖片AI生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