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風中殘燭的躁動:論掉舉之本質與調伏之道】
在修行的漫長旅途中,行者往往會遭遇兩座巨大的屏障,一座是如厚重烏雲般的昏沈,另一座則是如狂風野火般的「掉舉」。若說昏沈是心靈的沉沒與闇鈍,那麼掉舉便是心靈的浮動與不安。對於志在求生淨土、渴望一心不亂的念佛人而言,掉舉無疑是寂靜最頑強的敵人。它使得那一盞本應在自性中長明的光明燈燭,在八風的吹襲下搖曳不定,既無法朗照前境,亦難以溫暖自心。究竟何為掉舉?它從何而來?又當如何在這場心靈的風暴中,尋回那份不動如山的安寧?
首論名詞之定義。在唯識法相的精密剖析中,「掉舉」被歸類為大隨煩惱之一,其核心特質在於「令心不寂靜」。所謂掉,即是動盪;所謂舉,即是高揚。這是一種心識處於亢奮、浮躁、無法安住於單一所緣境的狀態。若以譬喻言之,掉舉之心猶如被關在籠中的猿猴,雖然身體看似安坐,但內在的意識卻攀緣不止,忽而想東,忽而想西,前念未滅,後念已生。在這種狀態下,佛號雖然掛在口邊,卻如同水上的浮萍,隨波逐流,生不起根基。它是禪定(奢摩他)的直接違品,障礙了心靈本具的澄明與寂止,使行者雖經年累月用功,卻始終徘徊在散亂的門外,不得其門而入。
次論掉舉之成因。這股令心不安的躁動力量,並非無端而生,其背後有著深刻的心理根源。依據《阿毘達磨》之解析,掉舉最主要的成因乃是「憶念往昔戲笑娛樂」。這便與我們以前討論過的「貪染」遙相呼應。當我們坐在蒲團上,試圖收攝身心時,為何心會跑掉?往往是因為潛意識中突然翻湧出過去曾經經歷過的快樂、榮耀、美食、情感,或是與人談笑風生的場景。這些充滿世俗誘惑的記憶影像,如同帶著鉤子的餌,瞬間勾住了我們的心識。此外,外在環境的喧囂、身體氣脈的上衝、飲食的過量與厚重,亦是助長掉舉的增上緣。但歸根結底,是因為我們內心對於「樂受」的渴求,使我們不甘寂寞,無法忍受念佛時的平淡,從而本能地去追逐那些記憶中的五欲浪花。
然而,值得慶幸的是,能夠「察覺」到掉舉,本身即是修行的重大轉折。許多初學者往往灰心於:「為何我不修行時心很平靜,一念佛反而妄念紛飛、掉舉熾盛?」殊不知,這並非退步,而是覺照力現前的明證。古德云:「如日射隙塵,清淨眼中見。」未修行前,我們的心如同處於漆黑的暗室,雖塵土飛揚而不可見,故自以為清淨;一旦信願的陽光射入心靈的縫隙,藉著這股覺照的光明,我們才驚覺原來內心是如此的躁動不安。這如同渾水澄清的過程,泥沙之沈澱必先經過擾動。因此,當行者發現自己掉舉嚴重時,不應生起挫折感,而應生起慶幸心,知曉這正是心靈開始走向光明的必經之路,是病灶被診斷出來的契機。
既知病源,當施法藥。對於這股頑強的躁動,歷代祖師留下了諸多對治的方便。
其一,在身體與氣機的層面上,當行「沈心向下」之法。掉舉之相為「浮」,故須以「沈」治之。行者當觀想將全身飄浮的氣機,緩緩降至腳底湧泉穴,或安住於下丹田。切不可將注意力集中在頭部或眉間,否則火氣上炎,掉舉更甚。透過物理重心的下沈,引導心理重心的安穩。
其二,在思維的層面上,當修「無常與苦」之觀。既然掉舉源於對往昔娛樂的貪戀,我們便用智慧之劍斬斷這份貪戀。試想昔日之樂今何在?不過是夢幻泡影。且這短暫之樂,正是輪迴受苦之因。透過思維死亡的逼迫與輪迴的過患,讓那顆躁動貪玩的心生起「畏懼」與「厭離」。一旦心生畏懼,那種想入非非的興致便會冷卻,如同滾湯潑雪,妄念自消。
其三,在念佛的實務上,當用「攝耳諦聽」之術。當心念狂亂、無法抑制時,不要試圖去壓制妄念,因為越壓反彈越大。此時,應將全部的注意力,收攝回來,專注在自己念佛的聲音上。聽清楚每一個字,字字清晰,入耳入心。音聲是心靈的纜繩,當聽覺被佛號佔滿,第六意識的攀緣功能便會暫時停擺。這便是以「一念」代「萬念」,以神聖的音聲之流,沖刷掉雜亂的意識之垢。
總而言之,掉舉並非不可戰勝的魔軍,它只是我們長劫以來那顆慣於流浪、慣於貪玩之心的慣性作用。面對這風中殘燭般的躁動,行者無須恐慌,亦無須憤怒。只需秉持著「看破放下」的智慧,輔以「下沈氣機」與「攝耳諦聽」的方便,耐心地將這顆心一次又一次地拉回佛號的港灣。久而久之,狂心頓歇,歇即菩提,那盞在風中搖曳的燭火,終將在定水的滋養下,化為朗照法界的無盡光明。
#小工佛法讀書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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