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行深篇:病榻上的亂心位——一場關於死亡的預習》
日課三萬聲佛號,若以速度換算時間,大約與山下世俗人一天的八小時工時相當。同樣是付出身心與時間,世人換取的是碎銀幾兩以養色身,而我在山中換取的,是法身慧命的資糧。
回首這段「行深」的旅程,我像是一個不斷升級的工匠。從最初藉由動中修(掃地)來調和身心,到在靜中修(青石坐禪)裡凝視微細妄念;從極限修(日課十萬)裡突破懈怠的慣性,到在逆境修(乾旱取水)中轉化對濁世的厭離;乃至前些日子,在抉擇見中辨明了實修與學術的雲泥之別。
我以為自己準備好了。我以為這座由三千萬聲佛號構築的堡壘已足夠堅固。
直到那場瘟疫悄無聲息地摸上山來,給我上了一堂最嚴苛的課——死亡預習。
一、 封山:最後的理性盤點
那是新冠疫情肆虐最猖狂的時節。儘管深居簡出,病毒依然透過某次必要的接觸找到了我。
確診的那天,身體尚未完全垮掉,理智尚存。我知道山中無醫無藥,一切只能靠自己扛。我做出的第一個反應是「隔離」。我找來一捲紅色的塑膠繩,在通往舊廟的所有必經樹幹上拉起了封鎖線,掛上了「內有疫患,請勿靠近」的木牌。這既是保護山下的村民,也是將自己徹底放逐在一座孤島之上。
回到寮房,我冷靜地盤點了物資: 新鮮的葉菜類大約還能吃三到四天;櫃子裡的罐頭與米缸裡的存糧,省著點吃,撐個十日左右不成問題;最重要的是,蓄水池此刻是滿的,飲用水不缺。
「應該沒問題。」我看著這些物資,心裡盤算著:「不過就是一場重感冒,念佛人有佛力加持,十天後又是一條好漢。」
那時的我,還帶著一絲修行人的輕慢與自信。
二、 崩塌:當肉身成為枷鎖
然而,隔天清晨,局勢急轉直下。
沒有過渡期,身體直接進入了停機狀態。高燒像一把火,燒乾了肌肉裡的每一分氣力。我躺在床上,感覺身體沈重得像灌滿了鉛,連翻身都成了一種奢望。
原本盤點好的食物,變得毫無意義。因為我完全不想進食,甚至連「餓」的感覺都被病痛吞噬了。喉嚨像吞了刀片,每一次吞嚥口水都是酷刑,更可怕的是頭痛欲裂,那種令人無處安置的痛。我勉強支撐著喝了一些水,便又重重地倒回枕頭上。
這時,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昏沈中幽幽升起:「我是不是在等死?」
這不是平日里觀修無常時那種灑脫的「死」,而是一種帶著無力感、被動的、灰色的「死」。窗外的陽光依然明媚,鳥叫聲依然清脆,但那一切似乎都與我無關了。我就像一塊被遺棄在沙灘上的朽木,等著潮水將我捲走。
三、 亂心位:功夫用不上的恐慌
最讓我恐慌的,不是身體的痛苦,而是佛號的失守。
平日裡,我的佛號是「金剛持」,是「心念心聽」,是歷歷分明、綿密不斷的。但在高燒與劇痛的夾擊下,那條堅韌的纜繩斷了。
心裡雖然還在念佛,但那聲音變得極其微弱、飄忽。它不再是「主宰」,而變成了一種「背景雜音」。
痛覺太強烈了,昏沈太厚重了。 我努力想提撕起一句響亮的佛號,但心力剛一凝聚,就被身體的不適沖散。那種感覺,就像是一個武林高手,在被捆住了手腳之後,一身功夫完全施展不出來。
這就是「亂心位」嗎?
古德常言:「臨終若至亂心位,難保正念。」以前我只把這當作一句警語,現在我親身躺在這個位置上,才驚覺其恐怖。
在病榻上,我不得不誠實地面對自己:原來我所謂的定力,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「身體健康、環境安適」的基礎上的。當四大(地水火風)真正開始解體、互相攻伐時,我那點微薄的功夫,簡直不堪一擊。
佛號沒有中斷,但它失去了平時的「平穩」與「力量」。它像是一根在大風中搖搖欲墜的遊絲,繫著名為「我」的這條破船。
四、 復甦:一碗白粥的滋味
這種「遊絲般」的狀態,不知持續了幾天。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,白天黑夜只剩下昏睡與清醒的交替。
直到某個午後,燒退了一些。肚子傳來了一陣久違的咕嚕聲——那是生命力回歸的信號。
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,從床上爬起來。扶著牆壁,挪步到灶台前。手抖得厲害,但我還是成功地洗了一把米,按下開關。
當電鍋冒出白色的蒸汽,米香溢滿了狹小的寮房時,我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。
吃完那一碗白粥,我又躺下了。但這一次躺下,心境變了。那種「等死」的陰霾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又過了幾天,我終於能走出房門。站在那棵綁著紅色塑膠繩的樹下,看著遠處的群山。我繼續念著這一句佛號: 「南無阿彌陀佛。」
這一次,聲音在心中穩穩地落地,鏗鏘有力,字字分明。那久違的「平穩而連續」終於回來了。
五、 結語:除生死無大事
這場病,是我修行路上最重要的一塊里程碑。
它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我對自己功夫的幻想,讓我看到了自己在「亂心位」前的脆弱。它讓我明白,為什麼祖師大德要我們把「死」字貼在額頭上。
死亡,不是一個遙遠的概念,它是隨時可能降臨的考官。
如果連一場流感般的瘟疫,都能讓我的佛號念得如此狼狽,那麼當真正的臨終大限到來,四大分離如生龜脫殼之時,我又憑什麼保證自己能正念分明、往生淨土?
這場預習,代價是巨大的痛苦,但收穫是絕對的「謙卑」與「急迫」。
從今往後,這三萬聲日課,不再是例行公事,而是每一聲都在與「亂心位」搶時間。我依然在掃地,依然在取水,依然在青石上打坐,但我的心裡多了一根繃緊的弦。
我看著那根還未拆除的紅色塑膠繩,在風中輕輕晃動。
世間萬事,皆如煙雲。 除生死、無大事。
註:圖片AI生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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