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行深篇:枯井、濁水與不乾淨的洗禮——記一場關於道心的大旱》
山中的考驗,往往來得無聲無息,卻直擊命門。
這一次,不是狂風驟雨,而是漫長的、令人窒息的乾旱。
起初,只是溪水的聲音變小了,接著是蓄水池的水位一天天下降。直到某個清晨,當我轉開水龍頭,聽到的不再是嘩嘩的水聲,而是喉嚨乾渴般的「嘶嘶」氣流聲,最後連這氣流聲也消失了。最後一滴水,用乾了。
這場乾旱持續了好久,山林像是一個被烤乾的麵包,空氣中瀰漫著焦躁的氣息。與此同時,我內心的那座蓄水池,似乎也開始乾涸。
一、 乾渴的疑問:是業障還是恩賜?
在無水的日子裡,道心開始出現裂痕。
當我望著乾裂的土地,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慈悲,而是懷疑。「是我福報不足嗎?為何才修行到一半,就落得連水都沒得喝?」、「這是不是佛菩薩在暗示我,我不適合這裡?」
這種懷疑像野草一樣瘋長。在極度的炎熱與口渴中,人的意志會變得薄弱。我開始羨慕山下的生活,羨慕那些轉開水龍頭就有清涼流出的理所當然。那種「想要放棄」的念頭,像一隻盤旋的禿鷹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腦海裡。
這是我在舊廟修行以來,第一次動了「退轉」的心。
二、 負重的朝聖:四十公升的慈悲
但我不能就此倒下。山下村莊還有自來水,那是唯一的生機。
於是,我開始了每天的「取水儀式」。不再是悠閒的漫步,而是負重的苦行。我一日大約可以取四十到六十公升的水。
但這六十公升,是維持生命的底線。在這段路程中,我深刻體會到「一粥一飯,當思來處不易」的重量。這哪裡是取水,這分明是在用體力換取留在山上的資格。
三、 濁水的循環:都有洗到,都不乾淨
取來的水,珍貴如油。除了極少量的飲用水,剩下的每一滴都必須發揮五倍的價值。
我想出了一個在極限生存下的辦法:在浴室下方,放置一個嬰兒洗澡用的大塑膠盆。
第一道: 先用這盆水洗頭。洗髮精的泡沫混入了塵土,水變成了淡灰色。 第二道: 頭洗完了,人站在盆裡,用這盆已經不再清澈的水洗澡。汗漬溶解在灰水裡,水變得更加渾濁,帶著一種黏膩的觸感。 第三道: 澡洗完了,水不能倒。把這盆充滿了泡沫與汗垢的水,拿來搓洗衣物。 第四道: 衣服洗好後,這盆水已經呈現深灰色,上面漂浮著污垢。最後,它被小心翼翼地舀起來,用來沖馬桶。
這就是我的日常。
在這個循環中,有一種極其荒謬又真實的體驗:「都有洗到,都不乾淨。」
洗完頭,髮根似乎還帶著塵土味;洗完澡,皮膚感覺黏黏的,沒有清爽感;洗完的衣服,晾乾後帶著淡淡的酸味。我聞著自己身上的味道,看著這盆濁水,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厭惡感。這也太狼狽了,這哪裡像個清淨的修行人?
加上天氣越來越熱,舊廟如蒸籠。身上那層洗不乾淨的黏膩感,配合著高溫,不斷挑撥著我的神經。各種起心動念如蒼蠅般揮之不去:煩躁、委屈、憤怒、後悔。
四、 轉念的清涼:看著它,只是看著
就在我快要被這股內外的「熱惱」逼瘋時,腦海中突然閃過蓮池大師的一句話:
「妄念紛飛之際,正是做工夫時節。」
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,劈開了悶熱的午後。
我問自己:你在煩什麼?煩沒水?煩髒?煩熱? 這些「煩」,不就是我要修行的對象嗎?如果一切順遂,清風徐來,水流潺潺,那還需要修什麼?
我停止了抱怨,停止了與環境的對抗。我坐在那裡,任由汗水流下,任由那股黏膩感存在。
我開始運用觀照的力量——靜靜地看著因緣的變化。
我看著那盆髒水,它是因緣所生;我看著身上的汗,它是四大假合;我看著心裡的那個「想放棄的念頭」,看著它升起,看著它叫囂,看著它因為沒有得到我的回應而慢慢無趣地消散。
我就只是看著。
奇蹟發生了。天氣依然炎熱,水依然缺乏,身上依然不乾淨,但我的心,竟然不可思議地平穩了下來。
那種平穩,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,而是因為我不再把問題當作「問題」。我接受了這就是當下的實相。在這濁惡的環境中,我找到了一個不動的支點。
五、 結語:乾旱後的甘露
幾個月後,這場大旱終於過去。當第一場大雨落下,蓄水池重新響起嘩嘩的水聲時,我站在雨中,淚水與雨水交織。
但我知道,我慶幸的不是有水了,而是慶幸自己沒有逃跑。
這場乾旱,洗去了我內心深處那種「修行必須優雅」的傲慢。它讓我明白,真正的清淨,不是用自來水洗出來的,而是在「都有洗到,都不乾淨」的濁水中,依然能安住的那顆心。
這是我第一次想放棄,但也正是這一次,讓我平安度過了。因為我知道,從今以後,再大的乾旱,也乾不透這顆已經學會「看著」的心。
註:圖片AI生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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