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行深篇:十萬聲的狂奔與靜止——追頂念佛與粗糙的世間樂》
山居歲月長了,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寂寞,而是「安逸」。
習慣了清風明月,習慣了無人打擾,心就容易像一潭不再流動的水,生起一層名為「懈怠」的青苔。警覺性在舒適中悄悄流失,原本鋒利的道心也慢慢變得鈍拙。
為了對治這份隱形的墮落,我不定時會給自己開一帖猛藥:「日課十萬」。
這不是為了拼湊數字的虛榮,而是一場針對習氣的閃電戰。
一、 追頂與金剛:速度中的絕對靜止
日課十萬,意味著在清醒的每一秒鐘,佛號都必須像緻密的雨點般落下。這要求我必須進入一種特殊的狀態——「追頂念佛」。
所謂「追頂」,便是後一句佛號緊追著前一句的尾音,中間不留一絲空隙。前聲未落,後聲已起,字字相疊,句句相推。在這極高頻率的推進下,妄念根本找不到插針的縫隙。
為了維持這種速度與耐久度,「不出聲的金剛念」是唯一的選擇。
若出聲,氣必傷,喉必破;若全默念,則意易昏。唯有金剛持,口唇微動,舌根輕彈,牽動面部肌肉的微細震動,既能帶動心念,又能保存元氣。
此時,手中的工具也必須切換。念珠雖然古樸,但在這種如急行軍的速度下,撥動珠子的動作顯得太過笨重且容易分神。我換上了電子計數器。拇指極其微小且快速的按壓,與唇齒間的微動頻率完美同步。
嗒、嗒、嗒、嗒……
那極其輕微的按鍵聲,成了這場靜默風暴中唯一的節拍。
二、 心念心聽:急流中的明月
然而,速度只是外相,核心依然是那四個字:心念心聽。
許多人誤以為快念就是滑口而過,那是大忌。越是快,心越要靜;越是急,聽得越要真。
在追頂的狀態下,佛號如奔騰的急流。我的覺照力必須像是一輪映在急流中的明月,水流再快,月影不散。
嘴唇只是輔助的開關,真正的聲音是心念震動出來的。我必須用強大的專注力,在心裡「聽」到每一個字的生滅。阿、彌、陀、佛,四個字在極速中依然粒粒分明,像是一顆顆高速射出的金剛彈丸,擊碎沿途所有的昏沈與散亂。
這是一種高難度的平衡。稍一放鬆,就變成了機械式的慣性滑動;稍一用力,又容易造成腦部的緊繃與充血。唯有在「放鬆」與「專注」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支點,十萬聲佛號才能如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。
三、 一永日的殊勝:《觀經》的應許
支撐我完成這場極限修練的,不僅是意志,更是經典的聖言量。
《觀無量壽佛經》中品中生章云:「若一日一夜持八關齋戒,若一日一夜持沙彌戒,若一日一夜持具足戒,威儀無缺,以此功德,迴向願求生極樂國。」又云:「經於七日,即得往生。」
雖然我身在山中,行住坐臥已近乎清淨,但這「一永日」(一日一夜)的刻意加行,依然具有不可思議的加持力。
在這一天裡,我受持八關齋戒,斷絕一切外緣,將自己封閉在佛號的結界中。這二十四小時,我不是山中的閒雲野鶴,而是一個為了生死大事背水一戰的戰士。
這種「具足往生條件」的承諾,讓每一次的疲憊都轉化為了巨大的安心。
四、 粗糙與細膩:快樂的閥值重置
當十萬聲的目標終於在深夜或凌晨達成時,身體往往是極度疲憊的。喉嚨乾澀,手指僵硬,腰背酸痛。但奇妙的是,內心卻充滿了一種飽滿到快要溢出來的「法喜」。
那種喜悅,不是感官刺激帶來的興奮,而是一種從細胞深處透出來的清涼與寧靜。心如同被大雨洗過的晴空,萬里無雲,澄澈透明。
正是有了這種高濃度的法喜體驗,我才驚覺:世俗的快樂,是何等的粗糙與不堪。
以前覺得美味的食物,現在進食只像維持生命的功課;以前覺得有趣的娛樂,現在看來只覺吵鬧躁動;以前覺得舒適的享受,現在只覺得那是對感官的麻醉。
與念佛三昧那種「綿密、細膩、清淨、無染」的快樂相比,世間的五欲之樂就像是用粗糙的砂紙在摩擦皮膚,雖然有知覺,卻充滿了火氣與染污。
日課十萬,是一次感官的校正,也是一次快樂閥值的重置。
它讓我明白,真正的極樂,不在於擁有了什麼,而在於那顆能念能聽的心,終於擺脫了世俗的引力,在佛號的急流中,嚐到了解脫的甘露。
這一天,身雖累,心卻已在蓮池。
註:圖片AI生成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